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蚂蚁刑辩团队 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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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清算程序中的"暗战"与律师的使命

公司清算，从法律技术的角度看，不过是将一个法人的财产变现后分配给债权人和股东的过程。但从社会现实的角度审视，清算往往是各方利益博弈最激烈的时刻。一家经营多年的企业进入清算程序，意味着大量的资产需要处置、债务需要清偿、剩余财产需要分配，每一个环节都可能牵动数百万乃至数千万的利益。正是在这种高度利益化的场景中，个别公司、企业的直接负责人员萌生了隐匿财产、转移资产、伪造账目的念头。妨害清算罪因此应运而生，成为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和债权人合法权益的重要刑法保障。

然而，作为一名长期从事刑事辩护的律师，笔者在实务中深切感受到，妨害清算罪的认定边界远比想象中模糊。哪些行为构成隐匿财产，哪些属于对资产负债表或者财产清单作虚伪记载，哪些构成在未清偿债务前分配公司财产？这些问题在理论上看似清楚，在实务中却常常引发激烈争议。更为棘手的是，妨害清算罪的成立以严重损害债权人或者其他人利益为要件，而严重损害的判断标准本身就充满了主观性和不确定性。加之公司清算过程中涉及大量的商业决策和经营管理行为，哪些属于正常的商业判断，哪些构成犯罪，往往难以截然区分。

笔者在执业过程中，接触过多起涉嫌妨害清算罪的案件，其中有的最终获得了无罪处理，有的在审查起诉阶段即被不起诉，也有的经过激烈辩论后被法院从轻判处。这些经历促使笔者对妨害清算罪的辩护策略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和反思。本文将从犯罪构成的解构、实务中的辩护切入角度、证据体系的薄弱环节、程序性辩护策略以及无罪辩护与罪轻辩护的具体路径等维度，全面阐述妨害清算罪案件的辩护要点和注意事项，以期对同仁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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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犯罪构成要件的深度解构与辩护破局点

一、犯罪主体的精准界定：谁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妨害清算罪的主体是特殊主体，即公司、企业中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这里所谓公司、企业，既包括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也包括其他依法设立的企业法人。从辩护的角度来看，主体的认定往往是案件争议的焦点之一。

首先需要厘清的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与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界限。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通常是指在公司、企业的清算过程中，对妨害清算行为负有组织、指挥、决策职责的人员，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清算组负责人等。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则是指具体实施了隐匿财产、伪造账目等行为的人员，如财务人员、经办人员等。

辩护中应当重点关注以下情形：第一，嫌疑人虽然具有公司管理职务，但在清算过程中并未实际参与清算事务，对妨害清算行为不知情、未参与、未审批的，不应当认定为犯罪主体。实务中存在一种倾向，即只要嫌疑人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实际控制人，就推定其对妨害清算行为应当知情，这种推定是危险的，辩护律师应当通过提供证据证明嫌疑人确实未参与清算事务来打破这种推定。

第二，对于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辩护，应当着重审查其在妨害清算行为中的具体作用和主观认知。如果相关人员只是按照上级指示进行了一般的财务处理工作，并不知道其行为构成妨害清算的，不应认定为犯罪。例如，财务人员在接到清算组负责人的指令后编制了某份报表，但其并不知道该报表存在虚伪记载，也不知道清算组负责人的真实意图的，其行为不构成犯罪。

第三，还应当注意犯罪主体的身份确认问题。在某些案件中，公司可能存在挂名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与名义负责人不一致等复杂情况。辩护律师应当通过调取工商登记信息、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实际经营管理情况等证据，准确揭示嫌疑人在公司清算中的真实角色和实际职权，从而为后续辩护奠定事实基础。

【真实案例】上海某贸易有限公司妨害清算案----主体认定之争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曾审理一起妨害清算案。某贸易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后，清算组发现公司存在大量资产转移行为。检察机关将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财务总监李某和一名普通会计王某均列为被告人。

辩护律师经仔细审查发现：张某虽为法定代表人，但其早在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前半年已不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公司的实际运营由执行董事陈某控制；王某只是一名普通会计，其所做的账目处理均系按照李某的指令执行，且李某提供给王某的原始数据本身即存在不实之处，王某并无从判断其真实性。

最终，法院采纳了辩护意见，认定王某不构成犯罪，张某的刑事责任另行审查。这一案例深刻说明，在妨害清算罪案件中，犯罪主体的认定不能简单套用职务头衔，而应当结合嫌疑人在清算过程中的实际职责、行为参与度和主观认知进行综合判断。

----摘自裁判文书网公开判决

二、客观行为的边界：四种法定行为的具体化解读

妨害清算罪在客观方面表现为四种具体行为：隐匿财产、对资产负债表或者财产清单作虚伪记载、在未清偿债务前分配公司财产、以及严重损害债权人或者其他人利益。这四种行为在理论上各有明确的含义，但在实务中常常存在交叉和模糊地带。

关于隐匿财产。隐匿财产的核心特征是故意将公司财产予以隐藏、掩盖，使其不被清算组发现，从而逃避清偿债务的义务。需要注意的是，隐匿不同于转让或处置。正常的资产处置，即使是价格偏低但程序合法的，不应当认定为隐匿。辩护中应当区分以下几种情形：一是公司在清算前即已开展的正常经营活动中处置资产的行为，如果价格合理、程序合规，不构成隐匿；二是公司为维持日常经营而进行的必要的资产变现，即使发生在清算程序启动之后，只要不是为了逃避债务清偿，也不应当认定为隐匿财产；三是将公司财产暂时转移至关联方名下但未改变实际归属的行为，需要结合转移的目的、时间和是否通知了清算组等因素综合判断。

关于对资产负债表或者财产清单作虚伪记载。这里的虚伪记载既包括虚假增加负债（如虚构债务），也包括虚假减少资产（如隐瞒应收账款），还包括虚假增加资产（如虚增资产价值以虚报偿债能力）。辩护中应当重点关注以下辩点：第一，资产负债表或财产清单的编制是否遵循了会计准则，如果瑕疵源于合理的会计估计（如坏账准备的计提、存货跌价准备的确认等），不应当认定为虚伪记载；第二，虚伪记载的内容是否足以影响债权人利益，如果只是轻微的技术性错误或笔误，且已经通过审计纠正的，不构成犯罪；第三，虚伪记载是否与妨害清偿债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如果资产负债表的记载虽然存在错误，但并未实际影响债务清偿的，不应当认定为犯罪。

关于在未清偿债务前分配公司财产。这一行为的认定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首先，分配的方式不限于现金分红，还包括实物分配、资产抵债、以股抵债等多种形式。其次，未清偿债务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是全部债务还是部分债务？实践中，某些公司在清算过程中对已确认的债务进行了部分清偿后即向股东分配剩余财产，此时虽然并非未清偿任何债务，但如果仍有大量未清偿债务的，仍然可能构成本罪。但辩护律师应当注意审查：公司是否存在合理的分配理由，如部分债务存在争议、部分债权人已经明确表示放弃债权等。如果公司在分配前已经就债务清偿制定了合理的方案，且分配行为本身经过了合法的程序审批的，不应当认定为犯罪。

【真实案例】深圳某房地产开发公司清算分配案----未清偿债务前分配的争议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曾审理一起涉房地产行业的妨害清算案。某房地产开发公司进入强制清算程序后，清算组发现公司在清算前曾将部分已售但未交房的项目的预售资金以项目结算的名义分配给了部分股东。检察机关据此认为公司构成在未清偿债务前分配公司财产。

辩护律师提出：第一，该笔资金分配发生在公司被裁定进入清算程序之前，属于公司正常经营期间的行为；第二，分配所涉项目已经竣工并完成验收，分配行为具有一定的商业合理性；第三，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后，仍有充足的资产可用于清偿全部债务，未造成债权人利益的实际损害。

法院最终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该分配行为严重损害了债权人利益，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妨害清算罪。这一案例提示我们，时间节点的准确把握对于妨害清算罪的认定至关重要。

----摘自裁判文书网公开判决

三、"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要件的实质审查

妨害清算罪是结果犯，严重损害债权人或者其他人利益是构罪的结果要件。这一要件的设定具有重要的限缩功能----即使存在隐匿财产、虚伪记载等行为，如果未造成严重损害后果，仍然不构成犯罪。辩护律师应当充分利用这一要件，从损害结果的实际发生、严重程度、因果关系等方面进行深入辩护。

关于严重损害的判断标准，实务中存在不同的认识。有的观点认为，只要债权人的债权无法得到清偿即构成严重损害；有的观点则认为，需要达到一定的数额标准。笔者认为，判断是否构成严重损害应当综合考虑以下因素：一是债权人未能获得清偿的债权比例和绝对数额；二是债权人因清算妨害行为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三是妨害行为对债权人生产经营造成的实际影响；四是是否导致债权人陷入严重财务困难甚至破产。如果只是造成了轻微的经济损失，或者债权人的损失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获得补救的，不应当认定为严重损害。

关于因果关系的审查更是辩护的重点。即便债权人确实遭受了严重损失，辩护律师也应当审查这种损失是否是由妨害清算行为直接造成的。公司进入清算程序通常意味着已经资不抵债或者经营困难，债权人债权无法获得全额清偿可能是公司经营不善的必然结果，而非妨害清算行为所致。辩护中可以通过以下方式切断因果关系：第一，证明即使没有妨害清算行为，公司资产也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即债权人利益受损具有不可避免性；第二，证明妨害清算行为涉及的财产数额有限，即使完全清偿也不足以改变债权人的清偿结果；第三，证明清算组已经采取了补救措施，挽回了大部分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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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实务辩护的五条切入路径

路径一：程序合法性之辩----清算程序的启动与效力审查

妨害清算罪的成立以公司、企业进入清算程序为前提。因此，清算程序本身的合法性是辩护的基础性切入点。辩护律师应当首先审查清算程序的启动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包括是否经过了法定的决议程序、是否向主管机关进行了备案、法院是否受理了清算申请等。如果清算程序的启动本身存在瑕疵，例如股东会决议因程序违法而被撤销、法院的清算裁定被上级法院发回重审等，那么基于该清算程序而进行的妨害清算罪指控就失去了程序基础。

此外，还应当注意清算程序的效力范围。公司清算涉及多个法域的，需要判断清算程序是否能够覆盖相关的资产转移行为。例如，某公司的资产转移发生在境外，且受境外法律的管辖，那么在境内清算程序中认定该资产转移行为构成妨害清算就可能面临法律冲突的问题。辩护律师在遇到跨境清算案件时，应当充分考虑法律适用的复杂性，从程序合法性和管辖权等角度提出辩护意见。

路径二：主观故意之辩----从"明知"到"故意"的认知梯度

妨害清算罪是故意犯罪，要求行为人明知自己在妨害清算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的发生。在实务中，明知的认定往往依赖于间接证据，如行为人的职务、参与清算的程度、与相关人员的沟通记录等。辩护律师应当从以下角度切入：

第一，区分明知与应当知道。司法机关在认定主观故意时，常常将应当知道等同于明知，这是不严谨的。特别是在复杂商业环境中，公司管理人员可能因为专业知识的局限、信息不对称等原因，对某些行为的法律性质缺乏准确认知。辩护律师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嫌疑人确实不具有相关法律知识，且其所获取的信息不足以使其认识到行为的违法性。

第二，利用商业判断规则作为抗辩工具。在正常的商业决策中，公司管理人员基于当时的客观条件和可得信息做出的决策，即使事后证明是不明智的，也不应当被认定为犯罪故意。例如，公司在清算过程中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处置某项资产，但如果当时市场确实低迷、难以找到更好的买家，且处置行为经过了必要的审批程序，那么该行为就不应当被认定为隐匿财产或虚伪记载。

第三，注意证据链条的完整性审查。检察机关往往通过大量的间接证据来证明被告人的主观故意，如电子邮件、会议纪要、财务报表等。辩护律师应当逐一审查这些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力，找出证据链条中的薄弱环节。例如，某份电子邮件提到了资产处理方案，但如果该方案最终并未实施，或者实施的内容与方案不同，那么仅凭该电子邮件就认定被告人具有妨害清算的故意显然是不充分的。

路径三：行为定性之辩----民事纠纷与刑事犯罪的边界

妨害清算罪的辩护中，最核心的问题之一就是民事纠纷与刑事犯罪的界限划分。公司清算本质上是一个民事程序，清算过程中的大部分争议都可以通过民事途径解决，如撤销权诉讼、损害赔偿诉讼等。只有当妨害清算行为的社会危害性达到了刑法所要求的严重程度时，才有必要动用刑事手段。辩护律师应当旗帜鲜明地提出，在以下情形中，涉嫌妨害清算的行为应当通过民事途径解决，而非刑事追诉：

一是债权债务关系本身存在争议的。如果涉案的隐匿财产实际上是与关联方之间的正常业务往来，只是账务处理不规范，且相关交易已经完成了对价支付，那么这种争议应当通过民事诉讼来解决，而不是以妨害清算罪追究刑事责任。二是清算组在编制资产负债表时存在的误差属于技术性问题的。三是公司分配财产时的财务计算存在合理争议空间的。在这些情形中，刑法应当保持谦抑性，不应过度介入本可以通过民事、行政手段调整的经济纠纷。

【真实案例】江苏某化工有限公司妨害清算案----民刑边界之争

江苏省某中级人民法院曾审理一起备受关注的妨害清算案。某化工公司在清算过程中，清算组发现公司将一笔价值约八百万元的应收账款以坏账名义予以核销，而该笔应收账款的债务人是公司的关联企业。检察机关认为，公司通过核销关联企业应收账款的方式隐匿了财产，严重损害了债权人利益，构成妨害清算罪。

辩护律师经过深入调查发现：该笔应收账款的债务人确实已经资不抵债、进入破产程序，公司按照会计准则的规定对其进行坏账核销具有充分的财务依据；而且，公司在核销该笔应收账款时已经通知了清算组，并未刻意隐瞒；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后的总资产仍然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债权人的利益并未受到实质损害。

最终，法院采纳了辩护意见，认定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妨害清算罪。这一案例说明，在公司清算过程中，正常的财务处理行为不应当被刑事化。

----摘自裁判文书网公开判决

路径四：证据质证之辩----清算审计报告的证明力审查

在妨害清算罪案件中，清算审计报告是最重要的定罪证据之一。清算审计报告通常由会计师事务所或者专业审计机构出具，用于对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财产去向、债务清偿状况等进行全面审计。然而，审计报告本质上只是一种专业意见，其证明力并非不可动摇。辩护律师应当从以下几个方面对审计报告进行质证：

第一，审计依据的完整性和可靠性。审计报告的结论依赖于审计人员所获取的财务资料和信息。如果审计人员在审计过程中未能获取完整的财务资料，或者所获取的资料存在虚假、不完整的，那么审计报告的结论就可能存在偏差。辩护律师可以通过调取公司的完整财务档案、银行流水、交易合同等原始资料，与审计报告引用的资料进行比对，找出审计过程中的遗漏或错误。

第二，审计方法的合理性和科学性。审计人员在确定公司资产价值、评估财产去向等问题时，需要运用一定的审计方法和评估标准。不同的审计方法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辩护律师可以聘请独立的审计专家或者评估师，对清算审计报告所采用的审计方法进行审查，看其是否存在方法上的偏差或不合理之处。例如，审计报告在评估某项无形资产的价值时采用的是成本法，而实际上采用收益法可能更为合理，这种方法的差异可能导致资产价值的评估结果存在重大差异。

第三，审计报告的客观性和独立性。审计机构是否与清算组、债权人或者犯罪嫌疑人存在利益关系，审计人员是否在审计过程中受到了不当影响，都是辩护律师应当审查的内容。如果发现审计机构存在利益冲突或者审计过程受到干预的，可以向法院申请重新审计或者要求审计人员出庭接受质询。

路径五：量刑辩护之辩----从构罪到量刑的阶梯式辩护策略

即使经过充分辩护后仍然无法改变有罪的结局，辩护律师也应当在量刑环节做足文章。妨害清算罪的法定刑相对较轻，量刑辩护的空间较大。辩护律师可以从以下方面提出量刑意见：一是犯罪情节的轻微性，如妨害清算行为涉及财产数额较小、持续时间较短、对债权人利益的实际损害较轻等；二是犯罪后的态度，如嫌疑人是否主动配合清算组追回被隐匿的财产、是否积极赔偿债权人的损失、是否主动投案自首或者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等；三是被害人的谅解情况，如果部分或者全部债权人已经对嫌疑人表示谅解，应当作为从轻处罚的重要情节。

此外，辩护律师还应当关注妨害清算罪与其他相关犯罪（如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虚假破产罪等）的竞合问题。如果被告人的行为同时触犯了多个罪名，应当从想象竞合的角度主张从一重罪处罚，避免数罪并罚。在某些情形下，妨害清算罪的刑罚可能轻于其他相关罪名，此时辩护律师甚至可以主动主张以妨害清算罪定罪，以实现量刑上的最优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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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无罪辩护的实战策略

一、"但书"辩护：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出罪路径

在妨害清算罪案件中，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是最为常用的无罪辩护理由之一。虽然妨害清算罪的成立以严重损害债权人或者其他人利益为结果要件，但司法实践中对严重损害的认定标准并不统一。辩护律师可以通过以下方式论证被告人的行为属于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

一是量化分析。通过详细的财务测算，证明即使不考虑被指控的妨害清算行为，公司的资产也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也就是说，债权人的损失具有不可避免性，妨害清算行为并未实际增加债权人的损失。二是比例分析。将妨害清算行为涉及的财产数额与公司总资产、总负债进行比较，如果占比极小（如不到百分之一），可以论证其社会危害性极低。三是后果分析。证明债权人通过其他途径（如担保物权的行使、关联公司的连带清偿等）已经或者可以弥补其损失，实际损害后果已经消除或者可以消除。

二、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典型辩护场景

在妨害清算罪的审查起诉和审判阶段，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是最为有效的无罪辩护理由。以下几种典型场景中，辩护律师应当积极主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第一，隐匿财产的去向不明。检察机关指控公司隐匿了某笔财产，但如果该笔财产的实际去向无法查清，无法确定是被嫌疑人据为己有还是用于了公司的正常经营支出，那么隐匿财产的指控就缺乏充分的事实基础。第二，虚伪记载的具体内容和影响无法确定。如果审计报告只是笼统地指出资产负债表存在不实，但无法具体说明哪些项目存在不实、不实的金额是多少、不实的记载对债务清偿产生了多大影响，那么指控就过于模糊，不符合刑事诉讼中证据应当确实、充分的要求。第三，严重损害的因果关系无法建立。如前所述，如果债权人利益受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而妨害清算行为只是其中一个次要因素，那么就不能将全部损害后果归咎于被告人的行为。

【真实案例】浙江某民营企业在清算中的资产处置案----证据不足判无罪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在一起二审改判无罪的妨害清算案中，确立了重要的裁判规则。某民营企业在自行清算过程中，将部分生产设备以明显低于评估价的价格转让给了外部买家。检察机关认为，该行为构成隐匿财产并严重损害了债权人利益。

辩护律师在一审和二审中持续指出：第一，涉案设备的转让价格虽低于评估价，但与当时同类二手设备的市场价格基本相当，评估价本身存在高估的问题；第二，公司在转让设备后，将所得资金全部用于偿还职工工资和社保欠费，并未被个人侵占；第三，公司的债权人主要是银行，银行对公司的贷款设有充分的抵押担保，设备的转让并未实际影响银行的债权实现。

二审法院最终采纳了辩护意见，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改判无罪。该案为类似案件的处理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在判断是否构成隐匿财产时，不仅要看转让价格，还要看转让的真实目的和实际后果。

----摘自裁判文书网公开判决

三、程序性无罪辩护：追诉时效与管辖权异议

妨害清算罪的追诉时效为五年。在实务中，从妨害清算行为发生到案发之间往往存在较长的时间间隔。辩护律师应当仔细计算追诉时效，如果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已经超过五年的，应当及时提出追诉时效已过的辩护意见。需要注意的是，妨害清算行为可能是持续性的，如长期的隐匿财产行为，此时追诉时效应当从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但如果妨害清算行为是单次完成的，如一次性分配了公司财产，那么追诉时效应当从该次行为完成之日起计算。

管辖权异议也是程序性辩护的重要手段。妨害清算罪的案件管辖应当是公司所在地的司法机关。如果案件涉及跨区域经营的公司，可能存在多个法院具有管辖权的情形。辩护律师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选择向有利于被告人的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例如，如果公司的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与注册地不一致，且两个地方的司法环境和审判尺度存在差异，辩护律师可以考虑主张案件应当由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的法院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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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证据调取与质证的实战技巧

一、关键证据的调取策略

在妨害清算罪案件中，辩护律师应当主动调取以下关键证据：一是公司的完整财务档案，包括原始凭证、记账凭证、财务报表、审计报告等。这些资料是还原公司财务状况真实面貌的基础。二是公司清算过程中的全部会议记录、决议文件、工作日志等。这些资料可以揭示清算组的工作过程和决策依据，有助于判断嫌疑人在清算中的实际作用。三是公司的银行账户流水和资金往来记录。银行流水可以客观反映资金的流向和用途，是证明或者否认隐匿财产、转移资产等行为的关键证据。四是公司对外签订的合同、协议、备忘录等文件。这些文件可以揭示公司资产处置的真实背景和目的。五是证人证言，特别是了解公司清算过程的前员工、清算组成员、审计人员等。证人证言可以从不同角度补充和印证其他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二、电子证据的特殊审查要点

在现代企业中，大量的清算信息以电子数据的形式存在，如电子邮件、电子文档、财务软件中的数据、即时通讯记录等。这些电子证据在妨害清算罪案件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辩护律师在审查电子证据时应当注意以下要点：

一是电子证据的完整性和真实性。电子证据容易被篡改和伪造，辩护律师应当审查电子证据的获取过程是否合规、存储介质是否安全、提取方法是否科学。如果电子证据的获取过程存在程序瑕疵，可以申请排除该证据。二是电子证据的解读和翻译。电子邮件或即时通讯记录中的语言往往是口语化的、省略性的，不同的人可能做出不同的解读。辩护律师应当结合上下文和具体情境，对电子证据的内容做出有利于被告人的解读。三是电子证据的关联性筛选。公司清算过程中产生的大量电子数据中，只有与案件事实直接相关的部分才具有证明价值。辩护律师应当对电子证据进行筛选和分类，找出对辩护有利的部分，排除无关或者关联性弱的部分。

三、鉴定意见的质证与重新鉴定申请

妨害清算罪案件中的司法鉴定主要包括财务鉴定和资产评估鉴定两大类。财务鉴定主要用于确定公司是否存在隐匿财产、虚伪记载等行为以及相关行为的数额；资产评估鉴定主要用于确定涉案资产的实际价值。辩护律师在质证鉴定意见时应当关注以下方面：

一是鉴定机构和鉴定人的资质。鉴定机构和鉴定人是否具备相应的执业资质和专业技术能力，是否在相关专业领域具有丰富的经验。如果发现鉴定人存在资质瑕疵的，可以申请重新鉴定。二是鉴定依据的材料。鉴定所依据的财务资料、市场数据等信息是否完整、真实、可靠。如果鉴定所依据的材料本身存在不实或者不完整的，鉴定结论的可靠性就值得怀疑。三是鉴定方法的科学性。不同的鉴定方法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辩护律师可以聘请专家辅助人对鉴定方法进行审查和质疑。四是鉴定结论的确定性。如果鉴定结论使用了大量的假设和推测，确定性较低的，其证明力应当受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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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公司破产程序与妨害清算罪的衍接问题

一、破产清算与妨害清算罪的交叉

在实务中，妨害清算罪往往发生在公司破产清算的背景下。破产清算是一个由法院主导的、涉及多方利益主体的复杂法律程序。在破产清算程序中，管理人负责接管、清理、估价、处理和分配债务人的财产，其职责之一就是追回被隐匿、转移的财产。这就产生了一个重要的法律问题：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发现的隐匿财产、转移资产等行为，是应当通过破产法的撤销权制度来处理，还是应当移送刑事追诉？

笔者认为，原则上应当优先适用破产法的撤销权制度。破产撤销权制度的优势在于，它不需要证明行为人的主观故意，只需要证明交易行为发生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且存在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客观事实即可。而妨害清算罪则需要证明行为人的主观故意和严重的损害后果，证明难度更高。因此，对于大部分可以通过破产撤销权制度解决的问题，不应当动用刑事手段。只有当妨害清算行为的社会危害性明显超出民事违法的范畴，如涉及数额巨大、手段恶劣、造成严重后果时，才应当考虑刑事追诉。

二、刑民交叉案件中的程序衍接

在妨害清算罪的刑民交叉案件中，程序的衔接和协调是一个重要的实务问题。一方面，刑事追诉的启动可能会对破产清算程序产生影响，如导致清算程序的暂停、影响财产的处置和分配等。另一方面，破产清算程序的进展也可能影响刑事追诉，如在破产程序中查明了新的事实、追回了被隐匿的财产等。

辩护律师在面对刑民交叉案件时应当注意以下策略：一是积极利用破产程序中的信息获取渠道。破产管理人在履职过程中可以调取公司的全部财务资料和经营信息，这些资料对于刑事辩护具有重要价值。辩护律师可以通过与管理人的沟通和协作，获取在刑事诉讼中难以直接调取的证据。二是主张破产程序优先。如果破产清算程序正在有序进行中，且管理人已经采取了有效的追回措施，辩护律师可以主张刑事追诉不具有紧迫性和必要性，建议司法机关暂缓刑事追诉，等待破产程序的结果。三是关注破产程序中的和解和重整可能性。如果公司通过重整程序恢复了经营能力，债权人的利益得到了保障，那么妨害清算罪的社会危害性就大为降低，辩护律师可以据此提出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的意见。

【真实案例】北京某科技公司破产清算中妨害清算案----刑民交叉的协调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曾审理一起具有标杆意义的刑民交叉案件。某科技公司在破产清算过程中，管理人发现公司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将一项价值约两千万元的专利技术无偿转让给了关联公司。管理人向法院申请撤销了该转让行为，并成功追回了专利技术。此后，检察机关仍以妨害清算罪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提起了公诉。

辩护律师提出：第一，管理人已经通过破产撤销权制度成功追回了涉案专利技术，债权人的利益已经得到了充分保障；第二，被告人的行为虽然不当，但主观上是为了维持关联公司的正常经营，而非恶意逃避债务；第三，涉案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已经因管理人的追回行为而消除，继续追究刑事责任不符合刑法谦抑性原则。

法院最终采纳了辩护意见，对被告人从轻处罚并适用了缓刑。这一案例体现了在刑民交叉案件中，民事救济的有效性对刑事量刑的重要影响。

----摘自裁判文书网公开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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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 律师执业风险防范与注意事项

一、辩护律师的角色定位与执业边界

在妨害清算罪案件中，辩护律师面临着特殊的执业风险。由于案件涉及大量的财务和商业信息，律师在调查取证和案件分析过程中，可能会接触到与案件相关的敏感信息。辩护律师应当注意以下执业边界：一是严格区分辩护职能与咨询职能，不应为客户设计或者协助实施任何违法的清算方案；二是在调取证据时应当依法进行，不得采取非法手段获取证据；三是在会见嫌疑人时应当告知其如实供述的法律后果和虚假供述的风险；四是在与清算组、管理人、审计人员等沟通时，应当保持客观和专业，避免做出可能被视为串通的行为。

二、执业中的常见风险点与应对

第一，注意避免卷入民事纠纷。妨害清算罪的辩护律师可能同时接受被告人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的委托。在这种情况下，律师应当特别注意两个案件之间的信息隔离，避免在刑事案件中不适当地引用民事案件中的材料，或者在民事案件中不适当地披露刑事案件的辩护策略。如果两个案件存在利益冲突的，律师应当主动回避其中一个。

第二，注意保护客户隐私和商业秘密。公司清算过程中涉及大量的商业秘密和客户隐私信息，辩护律师在处理这些信息时应当严格遵守保密义务，不得向无关人员披露。特别是在公开庭审中，如果案件涉及敏感的商业信息，辩护律师可以申请不公开审理或者对相关证据进行保密处理。

第三，注意防范执业过程中的证据风险。辩护律师在调查取证时，应当对所有证据的来源和获取过程进行详细记录，确保证据的合法性和可追溯性。对于涉及财务数据的专业问题，应当聘请具有资质的专业人员协助分析，避免因专业能力不足而做出不准确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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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在商业纷争中守住刑事正义的底线

妨害清算罪的辩护，是刑事辩护领域中一个极具专业性和挑战性的细分领域。它不仅要求辩护律师具备扎实的刑法理论基础，还需要对公司法、破产法、会计法、审计准则等多个法律和专业领域有深入的了解。更为重要的是，它要求辩护律师在面对复杂的商业纠纷时，始终保持清醒的刑法思维，准确把握民事违法与刑事犯罪的边界，既不放纵真正的犯罪分子，也不冤枉在商业决策中犯错的经营者。

笔者的执业经验表明，妨害清算罪案件中，无罪或者罪轻辩护的成功率远高于一般刑事犯罪案件。其原因在于，妨害清算罪涉及的专业性极强，司法机关在认定案件事实和适用法律时往往需要依赖专业鉴定和审计意见，而这些鉴定和审计意见本身可能存在方法上的偏差和结论上的不确定性。辩护律师只要善于利用专业知识的优势，从犯罪构成要件、证据体系、程序合法性等多个维度进行系统辩护，就能够为当事人争取到最好的法律结果。

最后，笔者想强调的是，每一起妨害清算罪案件背后都是一段复杂商业故事的缩影。作为辩护律师，我们不能仅从法律条文的字面含义去评判案件，更应当深入理解案件背后的商业逻辑、经营环境和决策背景。只有将法律分析与商业现实紧密结合，才能真正做到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在法律框架内最大限度地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也才能在纷繁复杂的商业纷争中守住刑事正义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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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良，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蚂蚁刑辩团队律师）

李良律师简介

李良律师，男，1973年生人，祖籍山东济宁，2006年8月开始执业，现执业于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律所合伙人，蚂蚁刑辩团队成员，天倪刑辩委员会副主任，南京市优秀刑事律师，司法部法律援助中心死刑复核法律援助律师，江苏省法律援助中心办案律师，南京市律师协会刑法委员会委员，南京市律师协会申请律师执业实习人员面试考核考官，南京电视台《律师直播室》特邀嘉宾，天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荣获国家无偿献血金奖。2016年9月获江苏省青年律师职业技能比赛辩护词写作第二名、江苏省法律职业共同体职业技能比赛辩护词写作优秀奖，2020年12月三个案例入选《江苏省刑事典型案例汇编》，2022年11月获南京市律师协会《金陵律师无罪辩护案例精选》一等奖，2023年7月被评为2020-2022年度南京市优秀刑事律师，2025年1月荣获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2025年4月荣获南京市检察官律师模拟庭审大赛三等奖，2025年5月荣获江苏省首届检察官律师模拟庭审大赛最佳辩护团队奖，2026年1月再次荣获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主要擅长领域：刑事辩护、合同纠纷、公司纠纷、建设工程纠纷、商事仲裁等。

（李良律师手机号、微信号13805149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