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蚂蚁刑辩团队 李良

一、引言：一块化石引发的刑案

2021年的春天，我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案子。当事人小李是一位地质专业的毕业生，从小就对古生物化石有着浓厚的兴趣。业余时间，他经常到野外去寻找和采集化石，并在网络上与其他化石爱好者交流心得。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热爱科学的年轻人，却被指控犯下了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面临着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案情源于小李的一次野外考察。他在某山区的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一块疑似古脊椎动物化石的石块，于是进行了挖掘和采集。然而，他的这一行为被当地的护林员发现并举报。公安机关经调查后认为，小李挖掘的地点属于自然保护区范围，其挖掘行为破坏了自然保护区的地质剖面，涉嫌构成犯罪。

在会见小李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困惑和无奈。他反复对我说："律师，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犯罪。我只是想寻找一些化石进行研究，根本没有想到会触犯刑法。"小李的这句话，以及他书架上层层叠叠的地质专业书籍，让我意识到这个案件的特殊性和复杂性。

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这是一个在刑法分则中相对冷僻的罪名。很多人大概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然而，这个罪名的法律后果却相当严重：根据刑法第三百二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盗掘国家保护的具有科学价值的古人类化石和古脊椎动物化石的，依照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的规定处罚。而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的法定刑，最低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最高可达无期徒刑。

更为复杂的是，这个罪名涉及到考古学、古生物学、文物保护等多个专业领域，法律适用中充满了疑难问题。例如，什么是"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如何认定化石的"科学价值"？"盗掘"行为的认定标准是什么？考古保护与民间收藏之间的界限如何划分？

作为一名刑事辩护律师，我在办理小李案件的过程中，深刻体会到了这个罪名的专业性和辩护的难点。本文将以小李的案件为主线，结合我研究的其他相关案例，深入分析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辩护路径与实务难点，希望能为同行提供一些有益的参考，也能为广大化石爱好者提供一些法律上的警示。

二、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构成要件与实务认定

（一）刑法规定与构成要件

根据《刑法》第三百二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盗掘国家保护的具有科学价值的古人类化石和古脊椎动物化石的，依照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的规定处罚。

由于本款规定的是"依照处罚"，因此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法定刑，与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完全相同： - 基本刑：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 情节较轻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 四种加重情形：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这四种加重情形是：（1）盗掘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的；（2）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集团的首要分子；（3）多次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的；（4）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并盗窃珍贵文物或者造成珍贵文物严重破坏的。

由于"依照处罚"的规定，这四种加重情形在理论上也适用于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但在实务中，由于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与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在性质上存在差异，如何适用这四种加重情形，还存在一定的争议。

从构成要件上看，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成立需要满足以下几个要素：

1. 客体要件：国家对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的保护管理制度

本罪的客体是国家对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的保护管理制度。古人类化石和古脊椎动物化石，是地质历史时期人类和脊椎动物的遗骸或者遗迹，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国家通过法律、法规、规章等形式，对这些化石实行严格的保护和管理。

2. 客观要件：盗掘国家保护的具有科学价值的古人类化石和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行为

"盗掘"是指未经国家有关部门批准，擅自挖掘、采集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行为。这里的"盗掘"与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中的"盗掘"在含义上基本相同，都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挖掘文物或者化石。

"国家保护的具有科学价值的"是对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范围限定。根据《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的规定，古生物化石分为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和一般保护古生物化石。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是指具有科学价值的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等；一般保护古生物化石是指其他具有科学价值的古无脊椎动物化石、古植物化石等。

3. 主体要件：一般主体

本罪的主体是一般主体，即年满十六周岁、具有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单位也可以构成本罪。

4. 主观要件：直接故意

本罪的主观方面是 direct 故意，即行为人明知是国家保护的具有科学价值的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仍然擅自进行挖掘和采集。如果行为人误认为挖掘的对象不是古生物化石，或者虽然知道是古生物化石但不知道其具有科学价值，因缺乏故意，不构成犯罪。

（二）"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认定标准

在实务中，"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认定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什么是"古人类化石"？什么是"古脊椎动物化石"？如何判断化石是否具有"科学价值"？这些问题都需要借助专业的鉴定机构和技术手段才能解决。

1. 古人类化石的认定

古人类化石，是指地质历史时期人类的遗骸或者遗迹。例如，北京猿人的头盖骨化石、元谋人的牙齿化石等，都属于古人类化石。

在实务中，古人类化石的认定需要借助古人类学、考古学等专业知识。通常，公安机关会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的鉴定机构（例如，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进行鉴定。鉴定人会根据化石的形态特征、地层年代、伴生动物群等因素，综合判断其是否属于古人类化石。

2. 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认定

古脊椎动物化石，是指地质历史时期脊椎动物的遗骸或者遗迹。脊椎动物包括鱼类、两栖类、爬行类、鸟类和哺乳类。因此，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范围非常广泛，从几亿年前的古鱼类化石，到几万年前的猛犸象化石，都属于古脊椎动物化石。

与古人类化石相比，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认定相对容易一些。因为脊椎动物的骨骼结构比较复杂，化石的形态特征也比较明显，专业的古生物学家通常可以根据化石的形态特征判断其所属的类别。

3. 化石"科学价值"的认定

根据刑法的规定，只有"具有科学价值的"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才受本罪的 ??。那么，如何认定化石的"科学价值"呢？

在实务中，化石的科学价值主要由专业的鉴定机构进行评估。鉴定人会根据化石的稀有程度、保存状况、科研价值等因素，综合判断其是否具有科学价值。例如，如果一块化石属于新发现的物种，或者保存状况极为完好，能够为了解古生物学、古生态学、古气候学等提供重要的信息，那么这块化石就具有极高的科学价值。

需要注意的是，化石的科学价值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同一块化石，在不同的科研背景下，其科学价值可能不同。例如，一块常见的三叶虫化石，对于专业的古生物学家来说，可能具有特定的科研价值；但对于一般的化石爱好者来说，可能只具有观赏价值。因此，在认定化石的科学价值时，应当结合具体的案情和科研背景进行综合判断。

在小李的案件中，他挖掘的那块化石，经专业机构鉴定，属于距今约两亿年的古爬行动物化石，具有一定的科研价值。但这个"一定的科研价值"是否达到刑法所要求的"具有科学价值"，还存在争议。我在辩护中提出，这块化石的科学价值有限，不属于国家重点保护的古生物化石，因此小李的行为不构成犯罪。

（三）"盗掘"行为的认定难点

"盗掘"是本罪客观方面的核心要素。在实务中，如何认定"盗掘"行为，也存在一定的难点。

1. "盗掘"与"捡拾"的界限

在野外，古生物化石可能暴露在地表，也可能需要挖掘才能发现。如果行为人在地表捡拾了古生物化石，是否构成"盗掘"？

我认为，"盗掘"应当是指以挖掘、钻孔、爆破等方式，从地下或者岩石中获取古生物化石的行为。如果行为人只是在地表捡拾已经暴露出来的古生物化石，没有进行挖掘等破坏性活动，那么这种行为不属于"盗掘"，不构成犯罪。当然，捡拾古生物化石可能违反《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的行政法规定，需要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但不构成犯罪。

在小李的案件中，他是在一处悬崖下发现化石的。这块化石一部分已经暴露出来，但大部分还嵌在岩石中。小李为了完整地采集这块化石，使用锤子和凿子对周围的岩石进行了敲击和剥离。这种行为，究竟是属于"盗掘"，还是属于合理的"采集"，存在一定的争议。

2. "盗掘"与科研考察的界限

根据我国法律的规定，科研单位为了科学研究的目的，可以经过批准后在特定的区域进行化石的挖掘和采集。这种经过批准的科研考察活动，显然不属于"盗掘"，不构成犯罪。

但在实务中，有些科研人员或者地质专业的学生，在未经过批准的情况下，私自进行化石的挖掘和采集，这种行为是否构成"盗掘"？我认为，如果行为人确实是为了科学研究的目的，而且挖掘的规模较小、破坏性较轻，可以不认定为犯罪。但如果行为人以科学研究为名，行盗掘之实，大规模地挖掘和采集化石，那么就应当认定为犯罪。

小李提出，他挖掘化石是为了进行科学研究。但他既不是科研单位的工作人员，也没有经过任何部门的批准，因此他的这一辩解难以成立。

3. "盗掘"的主观目的

"盗掘"行为通常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实务中，如果行为人盗掘化石是为了出售牟利，那么其非法占有的目的非常明显。但如果行为人盗掘化石是为了科学研究、教育培训或者其他合法目的，是否影响"盗掘"行为的认定？

我认为，"盗掘"行为的认定，主要看行为人是否未经批准擅自挖掘化石，而不看其挖掘的目的是什么。即使行为人是为了科学研究而挖掘化石，只要其未经批准，就属于非法挖掘，可以构成"盗掘"。只不过，在量刑时，可以考虑其挖掘的目的，酌情从轻处罚。

三、化石科学价值认定标准的辩护攻坚

（一）科学价值认定的专业性困境

在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案件中，化石科学价值的认定往往成为控辩双方争议的核心问题。这是因为：

1. 科学价值的认定高度依赖专业鉴定

如前所述，化石的科学价值主要由专业的鉴定机构进行评估。但不同的鉴定机构、不同的鉴定人，对同一块化石的科学价值可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种专业性困境，导致辩护律师很难对鉴定结论进行有效的质证。

2. 科学价值的认定缺乏统一的标准

我国目前还没有制定专门的化石科学价值认定标准。在实务中，鉴定人主要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对化石的科学价值进行评估。这种缺乏统一标准的认定方式，导致认定结果具有较大的主观性和不确定性。

3. 科学价值的认定与文物保护级别的关系不明确

根据《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的规定，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分为一级、二级和三级。不同级别的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其科学价值显然不同。但刑法并没有规定，只有列入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名录的化石，才受本罪的保护。这就意味着，即使一块化石没有列入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名录，但只要其具有科学价值，仍然可以受本罪的保护。这种规定，进一步增加了科学价值认定的复杂性。

（二）对化石科学价值鉴定结论的质证策略

针对化石科学价值认定中的专业性困境，我在实务中主要采取以下质证策略：

1. 审查鉴定主体是否合法

化石科学价值的鉴定，应当由具有相应资质的鉴定机构和鉴定人作出。在实务中，我通常会要求控方提供鉴定机构和鉴定人的资质证明，审查其是否具有从事古生物化石鉴定的能力和资格。

例如，如果控方委托的鉴定机构是某大学的地质系，那么该地质系是否具有法定的鉴定资质？其鉴定人是否具有相应的专业技术职称？如果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缺乏资质，其作出的鉴定结论就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

2. 审查鉴定程序是否合法

化石科学价值的鉴定程序，应当遵循相应的技术规范和操作流程。在实务中，我通常会仔细查阅鉴定报告，审查鉴定人是否对化石进行了全面的观察和分析，是否查阅了相关的文献资料，是否采用了科学的鉴定方法。

如果鉴定程序存在违法或者不规范的情形，鉴定结论的客观性和公正性就会受到质疑。例如，如果鉴定人没有对化石进行实物观察，只是根据照片或者描述就作出了鉴定结论，那么这种鉴定结论的科学性就值得怀疑。

3. 审查鉴定结论是否客观、科学

化石科学价值的鉴定结论，应当客观、科学地反映化石的科研价值。在实务中，我发现有些鉴定结论存在以下问题：

（1）鉴定结论过于笼统。有些鉴定报告只是简单地写明"该化石具有科学价值"，但没有说明具体有哪些科学价值，缺乏详细的分析和论证。

（2）鉴定结论缺乏比较分析。有些鉴定报告只是孤立地分析涉案化石的科学价值，没有将其与已经发现的同类化石进行比较，导致无法准确判断其科学价值的大小。

（3）鉴定结论与化石的实际情况不符。有些鉴定报告过分夸大化石的科学价值，将其描述为"极为罕见"、"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等，但实际上这块化石可能只是普通的、常见的化石。

针对这些问题，辩护律师可以聘请具有古生物学专业知识的专家辅助人，对鉴定结论进行审查，并出庭发表专家意见。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专家辅助人可以对鉴定结论提出意见，帮助法庭正确理解化石科学价值认定的专业性争议。

在小李的案件中，我聘请了一位地质大学的教授作为专家辅助人。这位教授在审阅了涉案化石和鉴定报告后指出，这块化石虽然属于古爬行动物化石，但其种类并非新发现，而且保存状况一般，科学价值有限。鉴定报告认定其"具有科学价值"，缺乏充分的分析和论证。这位教授的专家意见，为我们的辩护工作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支持。

（三）化石科学价值认定的实务难点与对策

虽然在理论上，辩护律师可以通过对鉴定结论的质证，质疑化石的科学价值认定。但在实务中，这个过程充满了难点：

1. 法院对鉴定结论的采信度较高

在刑事诉讼中，法院通常对鉴定结论抱有较高的采信度。这是因为，鉴定结论是由专业的鉴定机构作出的，其专业性和权威性较强。如果辩护律师不能提供充分的证据推翻鉴定结论，法院通常不会轻易否定鉴定结论的效力。

针对这个难点，我认为辩护律师应当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 聘请高水平的专家辅助人，对鉴定结论进行有力的质证； - 收集相关的文献资料，证明鉴定结论的错误或者不合理； - 申请重新鉴定或者补充鉴定，以纠正原鉴定结论的错误。

2. 化石科学价值的认定标准不透明

如前所述，我国目前还没有制定统一的化石科学价值认定标准。这导致鉴定人在作出鉴定结论时，缺乏明确的依据和标准。辩护律师在质证时，也很难找到具体的标准来衡量鉴定结论是否准确。

针对这个难点，我认为辩护律师应当： - 深入研究古生物学、考古学等专业知识，了解化石科学价值认定的基本原理和方法； - 收集类似的案例和鉴定意见，总结出实务中化石科学价值认定的大致标准； - 在法庭上与鉴定人进行充分的辩论，揭示鉴定结论中的矛盾和疑点。

3. 重新鉴定的申请难以获得批准

在刑事诉讼中，如果辩护律师对鉴定结论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但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重新鉴定的申请必须确有理由，否则法院不会批准。

在实务中，法院对重新鉴定的申请持谨慎态度。如果辩护律师只是简单地提出异议，而没有提供具体的理由和证据，法院通常不会批准重新鉴定。

针对这个难点，我认为辩护律师在申请重新鉴定时，应当提供具体的理由和证据，例如： - 鉴定机构或者鉴定人缺乏资质； - 鉴定程序违法或者不规范； - 鉴定结论与其他证据存在矛盾； - 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鉴定结论。

四、考古保护与民间收藏的交叉领域----法律的灰色地带

（一）民间化石收藏的法律地位

在我国，民间收藏是一个历史悠久、参与者众多的活动。很多人出于兴趣爱好，收藏各种奇石、化石、文物等。然而，民间收藏的法律地位，尤其是在化石收藏领域，并不清晰。

根据《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的规定，古生物化石属于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挖掘、采集、买卖、运输、收藏古生物化石。但这部行政法规也规定，一般保护古生物化石可以由单位和个人收藏。这就意味着，对于一般保护古生物化石，民间收藏是合法的；但对于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民间收藏则是非法的。

问题在于，如何区分"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与"一般保护古生物化石"？根据《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的规定，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是指具有科学价值的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等。但这个规定过于原则，缺乏具体的认定标准。在实务中，很多化石爱好者根本无法判断自己收藏的化石是否属于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

这种法律规定的模糊性，导致民间化石收藏活动处于一种"灰色地带"。一方面，法律禁止非法收藏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另一方面，法律又没有为化石爱好者提供明确的判断标准，导致他们在收藏过程中很容易触犯法律。

（二）考古保护与民间收藏的利益冲突

考古保护与民间收藏之间，存在着一定的利益冲突。考古保护的目标是保护古生物化石的原生状态和科研价值，反对任何形式的非法挖掘和破坏。而民间收藏的目标是个人的兴趣爱好和收藏乐趣，往往会涉及到化石的挖掘、采集、买卖等活动。

在实务中，这种利益冲突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 挖掘活动的合法性争议

考古保护要求所有的化石挖掘活动都必须经过国家有关部门的批准，否则一律非法。但很多化石爱好者认为，自己在野外偶尔挖掘几块化石，不会对地质剖面造成严重的破坏，不应当被认定为非法。

2. 化石买卖的合法性争议

根据《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的规定，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禁止买卖。但很多化石爱好者在网络上买卖化石，而且交易的化石很可能属于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这种买卖活动，是否构成非法买卖文物罪或者其他犯罪？

3. 收藏行为的合法性争议

根据《古生物化石保护条例》的规定，一般保护古生物化石可以由单位和个人收藏。但如何判断一块化石是否属于"一般保护古生物化石"？如果收藏的化石实际上属于重点保护古生物化石，收藏者是否构成犯罪？

这些争议，反映了考古保护与民间收藏之间深刻的利益冲突。作为刑事辩护律师，我在办理这类案件时，深刻地感受到了这种冲突的复杂性和敏感性。

（三）"盗掘"行为认定中的利益平衡

在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辩护实务中，如何实现考古保护与民间收藏之间的利益平衡，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1. 应当严格限定"盗掘"行为的范围

如前所述，"盗掘"是指未经国家有关部门批准，擅自挖掘、采集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的行为。但在实务中，并不是所有的未经批准的挖掘行为都构成"盗掘"。如果行为人只是偶尔在野外采集几块化石，而且挖掘的规模较小、破坏性较轻，可以不认定为"盗掘"。

我认为，在认定"盗掘"行为时，应当综合考虑以下因素： - 挖掘的规模：是大规模的商业性挖掘，还是小规模的业余性采集？ - 破坏的程度：是否对地质剖面或者化石遗址造成了严重的破坏？ - 主观恶性：是明知违法而故意盗掘，还是出于兴趣爱好而偶然采集？ - 化石的价值：盗掘的化石是否具有特别重要的科学价值？

只有通过综合考量这些因素，才能准确地认定"盗掘"行为，避免将普通的化石爱好者错误地认定为犯罪分子。

2. 应当充分考虑行为人的主观目的

在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中，行为人的主观目的对于定罪量刑具有重要影响。如果行为人盗掘化石是为了科学研究、教育培训等合法目的，其主观恶性相对较小，可以酌情从轻处罚。

在小李的案件中，小李反复强调他盗掘化石是为了进行科学研究。虽然他未经任何部门批准，擅自进行挖掘，但其主观目的具有一定的正当性。我在辩护中提出，法院在量刑时应当充分考虑这一情节，酌情从轻处罚。

3. 应当为民间收藏活动提供必要的法律空间

民间化石收藏活动，虽然存在一定的法律风险，但也为普及科学文化知识、提高公众的文物保护意识发挥了积极作用。因此，在法律适用中，不应当一概地将民间收藏活动认定为非法，而应当为民间收藏活动提供必要的法律空间。

例如，可以考虑制定更加明确的化石科学价值认定标准，帮助化石爱好者判断自己收藏的化石是否合法；可以考虑建立化石收藏的登记备案制度，为合法的民间收藏活动提供法律保障；可以考虑加强对化石爱好者的法律宣传和教育培训，提高他们的法律意识和文物保护意识。

五、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量刑辩护

（一）"情节较轻"的认定

根据刑法第三百二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情节较轻"是一个酌定的量刑情节，在实务中主要由法官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妨害文物管理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认定为"情节较轻"：

（1）盗掘行为未对古文化遗址、古墓葬造成破坏，或者造成的破坏较轻； （2）盗掘的古文化遗址、古墓葬不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或者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3）未盗窃珍贵文物，或者未造成珍贵文物破坏； （4）其他情节较轻的情形。

虽然这个司法解释是针对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制定的，但由于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是"依照处罚"，因此其关于"情节较轻"的认定标准，也可以参照适用。

在实务中，如果辩护律师能够提出充分的证据证明被告人的盗掘行为情节较轻，就可以争取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的幅度内量刑，并且可以争取适用缓刑。

在小李的案件中，我提出了以下辩护意见，认为小李的盗掘行为情节较轻： - 小李只是在一处悬崖下挖掘了一块化石，对周围的地质环境造成的破坏较轻； - 小李挖掘的地点不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或者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 小李挖掘的化石虽然具有一定的科学价值，但不属于特别珍贵的化石； - 小李是初犯，主观恶性较小，且具有悔罪表现。

（二）自首、坦白、认罪认罚等法定从轻情节

除了"情节较轻"这一酌定从轻情节外，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被告人还可能具有自首、坦白、认罪认罚等法定从轻情节。

1. 自首

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在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案件中，如果被告人在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之前，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盗掘行为，可以认定为自首。在实务中，有些化石爱好者在挖掘化石之后，主动到文物部门或者公安机关报告，并配合调查，这种情形也可以认定为自首。

2. 坦白

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

在实务中，很多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案件的被告人都是在被公安机关抓获之后，才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这种情形虽然不能认定为自首，但可以认定为坦白，从而获得从轻处罚。

3. 认罪认罚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的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认指控的犯罪事实，愿意接受处罚的，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在实务中，如果被告人承认起诉书的指控，并愿意接受处罚，法院通常会给予从宽处理。

在小李的案件中，小李在被公安机关抓获之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盗掘行为，并且表示悔罪。据此，我提出了小李具有坦白情节，可以依法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

（三）缓刑的适用

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法定刑中有有期徒刑、拘役和管制，这些刑种都可以适用缓刑。

根据《刑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可以宣告缓刑：（1）犯罪情节较轻；（2）有悔罪表现；（3）没有再犯罪的危险；（4）宣告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

在实务中，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案件中适用缓刑的情形相对较少。这主要是因为，本罪的法定最低刑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只有"情节较轻"的，才能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的幅度内量刑。如果被告人的行为不属于"情节较轻"，那么其刑期就在三年以上，无法适用缓刑。

但如果被告人的行为属于"情节较轻"，且被告人具有自首、坦白、认罪认罚等从轻情节，法院可以考虑适用缓刑。

在小李的案件中，法院最终认定小李的盗掘行为情节较轻，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这个结果，虽然让小李留下了犯罪记录，但至少让他不用入狱服刑，可以继续自己的学业和事业。

六、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辩护的实务技巧

（一）专业知识的学习与运用

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涉及到考古学、古生物学、文物保护等多个专业领域。辩护律师在办理这类案件时，必须学习相关的专业知识，才能更好地理解和分析案件。

在实务中，我通常会采取以下方式学习专业知识： - 阅读相关的专业书籍和文献，了解古生物学、考古学的基本原理和方法； - 咨询专业的考古学家、古生物学家，了解化石科学价值认定的具体标准和方法； - 参观博物馆、地质公园等，实地观察各种古生物化石，增强感性认识。

（二）专家辅助人的聘请与运用

如前所述，专家辅助人可以对鉴定结论提出意见，帮助法庭正确理解专业性问题的争议。在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案件中，聘请专家辅助人对于辩护工作具有重要意义。

在实务中，我通常会聘请以下专家作为专家辅助人： - 古生物学家：对化石的科学价值认定提出专家意见； - 考古学家：对盗掘行为对考古遗址的破坏程度提出专家意见； - 法律专家：对案件的法律适用问题提出专家意见。

在聘请专家辅助人时，我通常会注意以下几点： - 专家的专业背景和资质：专家必须具有相应的专业背景和资质，其专家意见才具有说服力。 - 专家的独立性：专家必须保持独立性，不受任何方面的干扰，客观地发表专家意见。 - 专家的出庭能力：专家必须具有较好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出庭应变能力，能够在法庭上清晰地阐述自己的专家意见。

（三）与办案机关的沟通与交流

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是一类相对冷僻的犯罪，很多办案人员可能缺乏相关的专业知识和办案经验。辩护律师在办理这类案件时，应当主动与办案机关进行沟通和交流，帮助其了解案件的专业背景和法律适用问题。

在实务中，我通常会采取以下方式与办案机关沟通： - 提交专业的法律意见书，详细地分析案件的法律适用问题； - 提交相关的专业文献和案例，帮助办案人员了解化石科学价值认定的具体标准； - 主动约见办案人员，面对面地交流案件的争议焦点和辩护观点。

七、结语：在科学探索与法律规制之间

小李的案件，最终以认定构成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情节较轻）、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告终。虽然小李被判有罪，但这个结果已经是我尽力争取的最好结果了。

在办理这个案件的过程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了科学探索与法律规制之间的张力。从科学的角度看，小李是一位热爱古生物学的年轻人，他挖掘化石是为了进行科学研究，其主观动机具有一定的正当性。但从法律的角度看，小李未经国家有关部门批准，擅自挖掘古生物化石，确实违反了国家的相关规定，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作为一名刑事辩护律师，我的职责是在法律框架内，最大限度地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这不仅仅是要为当事人争取最轻的处罚，更是要为当事人提供一种理解和面对法律的专业视角。

同时，我也希望通过办理这类案件，能够为我国古生物化石保护制度的完善贡献一份力量。盗掘古人类化石、古脊椎动物化石罪的法律适用，涉及到科学探索与法律规制之间的平衡，也涉及到考古保护与民间收藏之间的协调。只有在充分保护古生物化石资源的同时，为科学的探索活动和民间的收藏活动提供必要的法律空间，才能让每一个案件都经得起法律和科学的双重检验。

化石是地球历史的见证，法律是社会秩序的保障。在化石的保护与利用之间，在科学的探索与法律的规制之间，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这，就是我----一名刑辩律师的专业追求与法治信仰。

李良律师简介

李良律师，男，1973年生人，祖籍山东济宁，2006年8月开始执业，现执业于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律所合伙人，蚂蚁刑辩团队成员，天倪刑辩委员会副主任，南京市优秀刑事律师，司法部法律援助中心死刑复核法律援助律师，江苏省法律援助中心办案律师，南京市律师协会刑法委员会委员，南京市律师协会申请律师执业实习人员面试考核考官，南京电视台《律师直播室》特邀嘉宾，天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荣获国家无偿献血金奖。2016年9月获江苏省青年律师职业技能比赛辩护词写作第二名、江苏省法律职业共同体职业技能比赛辩护词写作优秀奖，2020年12月三个案例入选《江苏省刑事典型案例汇编》，2022年11月获南京市律师协会《金陵律师无罪辩护案例精选》一等奖，2023年7月被评为2020-2022年度南京市优秀刑事律师，2025年1月荣获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2025年4月荣获南京市检察官律师模拟庭审大赛三等奖，2025年5月荣获江苏省首届检察官律师模拟庭审大赛最佳辩护团队奖，2026年1月再次荣获江苏天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主要擅长领域：刑事辩护、合同纠纷、公司纠纷、建设工程纠纷、商事仲裁等。

（李良律师手机号、微信号13805149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