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朗盈律师事务所 李良律师

导 言

背叛国家罪规定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零二条，居于分则第一章"危害国家安全罪"之首，是刑法体系中性质最为严重、法定刑最为严厉的罪名之一。该罪直接针对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这一核心法益，因此在司法实践中，案件数量极少，公开可查的裁判文书更是凤毛麟角。本文将从辩护律师的实务视角，结合现行法律体系、可查案例及程序特殊规则，系统梳理该罪的辩护要点与执业注意事项。

一、法律规范体系

（一）核心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1997年修订，历经多次修正）第一百零二条：

勾结外国，危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的，处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与境外机构、组织、个人相勾结，犯前款罪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第一百一十三条（本章死刑与没收财产条款）：

本章上述危害国家安全罪行中，对国家和人民危害特别严重、情节特别恶劣的，可以判处死刑。

犯本章之罪的，可以并处没收财产。

第五十六条（剥夺政治权利）：

对于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分子应当附加剥夺政治权利。

（二）关联法条（此罪与彼罪区分的重要参考）

（三）程序法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年修正）：

第三十九条第三款：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案件，在侦查期间辩护律师会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应当经侦查机关许可。

第一百八十八条：人民法院审判第一审案件应当公开进行。但是有关国家秘密或者个人隐私的案件，不公开审理。

第三十七条：辩护人的责任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无罪、罪轻或者减轻、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

（四）相关专门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法》（2015年7月1日施行）----确立总体国家安全观，界定国家安全范畴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间谍法》（2023年修订）----规范间谍行为的认定与处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2024年修订）----界定国家秘密的范围与等级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2021年6月10日施行）----应对境外单边制裁的法律框架

《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维护国家安全法》（2020年6月30日施行）

二、犯罪构成要件分析

（一）客体要件

本罪侵犯的客体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这是本罪区别于其他危害国家安全罪的核心特征：

分裂国家罪（第103条）的客体是国家统一

颠覆国家政权罪（第105条）的客体是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

辩护关注点：审查指控行为是否确实指向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这一特定客体，还是可能指向其他法益。

（二）客观要件

本罪在客观方面表现为勾结外国或与境外机构、组织、个人相勾结，危害中华人民共和国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的行为。

关键要素分析：

勾结的认定：包括串通、联络、共同实施危害行为，可以是秘密的或公开的、直接的或间接的

外国的界定：指外国政府、外国政党、外国军队及其他代表外国国家意志的机构

境外机构、组织、个人：指中国边境以外的官方性组织、社会性团体、外国公民、无国籍人及外籍华人等

本罪是行为犯：不要求实际危害后果的发生，只要着手实施勾结行为即构成既遂

辩护关注点：

涉案联系是否真正达到勾结的程度（区别于一般性接触、学术交流、商业往来）

行为人是否具有与外国势力共同实施危害行为的共同故意

涉案境外主体是否属于外国或境外机构、组织

（三）主体要件

本罪主体是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年满十六周岁、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中国公民。

外国人不能单独构成本罪的正犯，但可以成为共犯（帮助犯、教唆犯）

实践中虽然常涉及窃据重要职位或掌握重大政治影响的人员，但普通公民也可构成本罪

辩护关注点：

审查国籍状态（是否具有中国国籍、是否存在双重国籍争议）

审查刑事责任能力（年龄、精神状态）

（四）主观要件

本罪主观方面只能是故意，且通常要求具有危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的目的。

行为人必须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的结果

并且希望或放任这种结果发生

过失不构成本罪

辩护关注点（此为最重要的辩护方向之一）：

是否存在主观故意

行为目的是否确实指向危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

是否可能属于被利用、被欺骗或被胁迫

是否可能属于不明知境外主体的真实性质

三、量刑标准

量刑特点：

起刑点为十年有期徒刑，无死刑缓期执行的明确法定空间

无明确的减轻或从轻处罚的专项规定，需依赖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

本罪无情节较轻的法定刑档次

四、核心辩护要点

（一）定性辩护----此罪与彼罪的界分

1. 与分裂国家罪（第103条）的界分

辩护策略：如果行为人的行为实质是分裂国家而非勾结外国危害国家主权，应主张以分裂国家罪定罪。虽然两罪法定刑幅度相当，但分裂国家罪在司法实践中适用频率显著更高，量刑标准相对更为明确。

2. 与颠覆国家政权罪（第105条）的界分

《刑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组织、策划、实施颠覆国家政权、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的......

背叛国家罪的目的是危害主权、领土完整

颠覆国家政权罪的目的是颠覆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

二者本质上是外患与内乱的关系

3. 与间谍罪（第110条）的界分

间谍罪要求参加间谍组织、接受间谍任务或为敌人指示轰击目标

背叛国家罪的核心是勾结外国危害主权领土

若行为人仅为境外提供情报但无勾结危害主权的目的，应认定为第111条之罪

4. 与投敌叛变罪（第108条）的界分

区别在于：

投敌叛变罪：行为人投奔敌方营垒

背叛国家罪：行为人在境内与外国勾结

（二）主观故意辩护

此为本罪辩护中最为关键的方向。本罪要求主观故意，且通常要求具有危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的目的。下列情形可能缺乏主观故意：

被蒙蔽利用：行为人不知境外主体的真实性质（如被外国情报机构以商业合作、学术交流等名义欺骗），缺乏危害国家安全的主观认知

被胁迫：行为人在人身安全、家人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被迫参与，可能构成胁从犯（《刑法》第二十八条）

正常商业/学术行为：与境外机构、组织、个人的正常接触不应被扩大解释为勾结

（三）行为程度辩护

审查勾结的程度：是否达到法律意义上的勾结----即具有共同故意和协调行动的实质关系

审查着手的认定：行为犯虽然不需要危害结果，但仍需行为达到着手的实质程度

审查危害的紧迫性：虽然本罪不要求危害结果，但危害的紧迫性程度影响量刑

（四）量刑辩护

即便定罪难以避免，量刑辩护仍至关重要：

认罪认罚：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认罪认罚可以从宽处理

自首（《刑法》第六十七条）：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立功（《刑法》第六十八条）：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提供重要线索等，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从犯、胁从犯（《刑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从犯应当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胁从犯应当按照犯罪情节减轻或免除处罚

未遂：虽然是行为犯，但在特殊情况下（如勾结行为尚未完成即被制止），仍可主张犯罪未遂（虽然学界有争议，但实务中可作为量刑情节）

危害后果的有无：虽然本罪为行为犯，但没有造成实际危害后果，应当作为从轻量刑的重要情节

（五）程序辩护

管辖权审查：危害国家安全案件通常由国家安全机关侦查、中级人民法院一审管辖（《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应审查是否遵守了法定管辖

逮捕必要性审查：危害国家安全罪属于重罪，逮捕条件较宽，但仍需审查是否符合《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一条的条件

排除非法证据：审查侦查程序中是否存在刑讯逼供、威胁、引诱、欺骗等非法取证行为（《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

技术侦查合法性审查：危害国家安全案件中技术侦查手段使用频繁，应审查技术侦查措施是否符合《刑事诉讼法》第二章第八节的规定，获取的证据是否具有合法性

五、真实案例参考

重要说明：背叛国家罪（第102条）的生效判决在公开渠道极为罕见。该罪名性质极为严重，涉及国家核心利益，案件信息通常不公开。以下是公开可查的危害国家安全罪领域真实案例，作为辩护工作的重要参考。

案例一：李亨利资助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活动案

辩护参考价值：该案展示了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案件中明知要件的证明标准、量刑幅度的司法实践以及同案另案处理的程序安排。

案例二：王丕宏、赵汝芹叛逃案

辩护参考价值：该案体现了危害国家安全罪案件中罪名选择（叛逃罪 vs 背叛国家罪 vs 投敌叛变罪）的司法实践逻辑，以及两高对危害国家安全罪从严惩处的司法政策导向。

案例三：朱某某为境外非法提供情报案（最高检典型案例）

辩护参考价值：该案展示了危害后果在量刑中的重要作用----该案被告造成实际危害但刑期相对较低（1年6个月），与危害国家安全罪中更严重罪名（如背叛国家罪的起刑10年以上）形成鲜明对比，为刑期辩护提供参照系。

案例四：叶某某、成某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案（最高检典型案例）

辩护参考价值：该案展示了：（1）涉密等级（机密级/绝密级/秘密级）对量刑的影响；（2）明知国家秘密的认定标准；（3）商业背景下的行为能否被认定为危害国家安全犯罪----这是此类案件中辩护的重要方向。

案例五：康明凯、迈克尔危害国家安全案

辩护参考价值：此案涉及外国公民作为共犯的情形，说明背叛国家罪中共犯的认定与处理，同时展示了危害国家安全案件在侦查、审判过程中的外交与政治考量。

六、程序注意事项（辩护律师执业指引）

（一）接受委托阶段

委托手续审查：须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本人或其近亲属的明确委托

利益冲突检索：确认不存在与本所其他案件的利益冲突

风险告知义务：应明确告知委托人：本案可能不公开审理；会见须经国家安全机关许可；案卷材料可能因涉密而受限；本罪的法定刑幅度

律师保密义务提示：提醒委托人，律师在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国家秘密受法律保护，不得泄露

（二）侦查阶段

会见申请：按照《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三款，向国家安全机关提出书面会见申请，载明律师信息、委托人信息、申请会见时间等

会见前准备：了解案件基本性质；明确可能涉及的涉密范围；准备法律咨询要点（重点围绕：罪名解析、诉讼权利义务、强制措施合法性、是否同意认罪认罚等）

会见规范：不得传递物品、信件；不得使用未经批准的通讯设备；不得将案卷材料带出指定场所；会见笔录须妥善保管，涉密部分不得透露给无权知晓者

申请变更强制措施：审查是否符合取保候审条件（虽然重罪一般不予取保，但仍应审查有无特殊情形）

申请排除非法证据：如发现侦查活动违法，应及时向检察机关或法院提出

（三）审查起诉阶段

全面阅卷：申请查阅、摘抄、复制案卷材料（涉密部分除外）

核实证据：对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逐一审查

提出辩护意见：向检察机关提交书面辩护意见，可包括：建议不起诉或附条件不起诉；建议变更罪名；建议变更强制措施

认罪认罚协商：如被告人自愿认罪认罚，在充分告知法律后果的前提下，参与量刑协商

（四）审判阶段

不公开审理准备：危害国家安全案件涉及国家秘密的，一律不公开审理，需准备应对策略

开庭前准备：提交证据清单；申请证人出庭；申请鉴定人出庭；提交书面辩护意见大纲

庭审策略：重点质证关键证据（特别是证明勾结关系和主观故意的证据）；注重交叉询问技巧；当庭辩护意见应紧扣构成要件和证据链

庭后工作：及时提交书面辩护词（应比当庭意见更为完整和严谨）；必要时申请补充质证或补充调查

（五）量刑辩护专项策略

鉴于本罪法定起刑点为十年有期徒刑，量刑辩护尤为关键：

七、风险防控与执业底线

（一）执业红线

绝对禁止：帮助毁灭、伪造证据；引诱、威胁证人作伪证；传递可能妨碍侦查的物品、信息

绝对禁止：泄露在执业中知悉的国家秘密、商业秘密和个人隐私

绝对禁止：以律师身份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

（二）沟通注意事项

与在押当事人的所有沟通应当记录在案

避免在非规范场所与当事人或其家属讨论案情

律师事务所内部讨论应注意保密

不得向媒体或无关第三方透露案情

（三）文书安全

辩护材料应当妥善保管，采取必要的保密措施

电子文档应加密存储

废弃文件应按涉密文件销毁程序处理

八、总结：辩护方向优先级建议

在背叛国家罪案件中，辩护律师应按照以下优先级展开工作：

最后寄语：背叛国家罪是刑法中最严重的罪名，辩护律师应当以最高的专业水准和最严格的执业规范履行职责，在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同时，始终坚持法律底线和国家安全的红线不可触碰。

附录：完整法律条文索引